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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的绝笔……

时间:2017年12月19日 18:00   浏览:246   来源:东台市富安镇丁庄学校网站


原标题:他留下的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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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新年伊始不久,我意外地接到黄宗江师的电话。他不像平时那样说话直截了当说个没完,而是有点断断续续,有点忧郁低沉,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后,问我看到他在晚报上发的文章了没有?我说看见了,你还在热情地呼唤人性。他说:“这大概是我的绝笔了……”

我很意外有点吃惊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他含含糊糊地似乎说老了,说时间不多了……总之,他的情绪很少会这样颓唐。因为他失聪,电话里没有也不便深谈,我就说近期去看望他再细说。他说:“好。”

我们夫妇却因杂事耽搁到6月初才去他的寓所。我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和平时一样,他仍然还是那样开心、健谈、爽朗,只是耳聋得厉害了,腿脚好像不大灵便了。他说:“你文章中说我有‘情结’,这会我就连写了几篇,都是谈我的情结的。你看……”说着站起身,有点艰难地走到桌边,从凌乱的书堆中找出几篇打印稿给我带回去看。

几年前,我读了他的《我的坦白书》后曾写过一篇小文,其中说:“读到最后一页,他说:‘情未了尚虚,事未艾则实。’读下去还是对戏剧舞台留恋之情结深入骨髓,情不自禁,而这一个‘情’字怎生了得……”他这回怎么想起来用这个“情结”两个字做文章。回去细看,有《读黄宗英〈百衲衣〉——我的‘小妹’情结》、《观焦晃〈钦差大臣〉追思——我的话剧情结》、《观何冀平〈曙色紫禁城〉绮思——我的京剧情结》,是否还有别的关于“情结”的文章,我没问他。让我感到惊心的是他写的另一篇打印稿《夜读抄》,在文末尾注说“庚寅春晚年九旬或可封笔矣”。这正好与他一月份打电话给我说的话和情绪相印证。因此,与以往读他的文章常感欢乐不同,这时却不免带着几分沉重的心情。

他在这篇《夜读抄》中,引述(或他说的“抄”)了一些政治人物和学者的某些重要论述,也简单回顾了自己走过的心路历程,说:“我们这老一代知识分子,出生于‘五四’前后,我们受的言教与身教,使我们憧憬民主与科学的发展,我们所处的旧社会使我们失望而又失望,很自然地寄希望于新兴的共产党及其领袖……”他还谈到自己创作的描写一位共产党员英雄人物的心血之作,曾经深入到主人公“被囚禁被杀之地,阅了半公开的‘罪状’,在剧本上写下了她的有如党史长卷的狱中交代……”但是,年复一年,这些作品未能面世。于是,他说:“我人微言轻,然尚能微言大义,不吝大抄夜读,以求更多的共识,共促,共进。”

说到没有面世的作品,宗江师又何止一部。即使他的传世名著如《柳堡的故事》,当时也是备受争议和批判的。他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到越南丛林战地中生活采访后写出的《南方啊南方》就被当做“资、修”的代表作封杀狠批。他遗下的未发表未上演或未拍摄的作品还有许多,故有书《佚剧卷》,有文《弃妇吟》,都是证明。

他当然不是仅仅为了这个原因想到封笔,他是为了国事忧心忧思以至忧愤。像他那样耄耋高龄以至还有年近期颐的许多老前辈仍在为国家民族的进步和未来思考、忧虑、建言、呼唤……他们对自由、民主的向往,对以人为本社会的期待,其心之执著,真诚,痛切,实在难能可贵,令人钦敬。这正是中国优秀知识分子特有的传统美德和精神。但宗江师即使在忧心如焚之时也未失去信心,仍还希望“以求更多的共识、共促、共进”。所以他虽说要封笔,其实又怎能放下这写了一辈子的笔,于是很快就又连续写了那么多篇,情绪似乎也变得乐观了,那不灭的热情又点燃了起来,如写小妹黄宗英时勉励自己要“朝闻道夕尚未死,继续笔下纵横”,“渐感到自己体温尚存,心态开朗,再次握笔迄今。深感这人间的亲人、爱人、友人,这人民与人类的人与事是写不尽的,仍有我们可写的,不论是社会和谐、世界大同的大事,乃至风花雪月,鸡鸭猫狗”。还在文末尾注中说“2010春寒转暖”,寓意显然是与前封笔之说相呼应的。到了观焦晃演出的文章中更是热情洋溢地说:“我仍感到幸运幸福的是,比我年轻近二十岁的、最好的男演员焦晃还能活蹦乱跳,在舞台上。活下去吧!演下去吧!我们幸存在以人为本、尊重科学的时代!”在观何冀平剧作的文章末了说:“曙色可转彩霞满天!拭目以待!”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充满信心和期待的开朗姿态。

在我与宗江师相交多年中,常觉得他总像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他与朋友无论熟悉还是初识陌生的在一起,一样纵横评说天下,嬉笑怒骂,直言不讳,坦率天真善良无邪得像个儿童。他女儿说他为人处世的格言是“事无不可对人言”。梁信说他是“襟怀坦白”、“肺腑透明”。我说他是“坦荡荡的真君子”。所以他的朋友遍天下,看他的著作涉及的文坛、菊坛、剧坛、影坛中的师友知交之多之广就知此言不虚。环顾今日文坛,这样单纯仁厚的人还有多少!

宗江师辞世之后,我看见网上传说他“一生总和浪漫的爱情难解难分”,不知所指为何?他确是个性情中人,想象丰富,对谁都充满爱心。谁敢这么公然说“我爱女演员”!他写了许多有关才华横溢的优秀女演员的文章,他确实怜香惜玉,但纯白无邪。他太爱才爱美爱艺术。你看他写李媛媛之死,真的是满怀深情的痛惜。有一次谈到一位优秀的戏曲女演员婚后长期没有演出,他叹息而憾惜很久,像是谈自己亲人的委屈似的。他年轻时有过几次失败的恋爱。与阮若珊谈婚论嫁,开始时阮不相信英俊潇洒的宗江会真心爱上她这个带着两个孩子比他年纪大的离婚女人。婚后看见宗江爱女儿如己出,出门一个扛在肩上,一手牵着另一个,让阮好感动,就这样恩爱一辈子。有人说“难解难分”是指这个倒也是事实。

与女儿、外孙在一起。前排左起:黄宗江、外孙叶涵、阮若珊、外孙吕男。后排左起:三女儿阮丹青、大女阮丹妮、二女儿阮丹娣。

宗江师晚年有过一次恋史。他鳏居多年,三个女儿都自立门户了,虽常来照顾看望他,毕竟有点落寞。有一次,我们一进门他就兴奋地似说似唱:“这次真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然后讲他的恋爱近史。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虽然相爱却未能如愿,他不免有点沮丧。尽管他是个爽朗的人,好像很快恢复了正常。但埋在心里的那团情岂能轻易消失。这次在写黄宗英的文中,他提到此事狠狠地自责说:“吾妹知我一生感情生活,我一向可说宁人负我未负人的,却在自己最后的黄昏做了一个负心之人,悔歉无极,了无生趣,甚至怀疑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症、抑郁症……”

他对戏剧舞台痴爱迷恋之深更是难以言说。他常津津乐道中学时代就上了舞台的轶事,直至前些年还在红氍毹上一显身手。他在戏剧电影创作演出中的贡献人所周知,但他只是自称“戏痴”、“艺人”、“念念不忘舞台”、“‘从艺’是自己工作与生活的核心”,称他们兄妹几个是“卖艺人家”(又称“卖艺黄家”)。他爱戏如命,一生痴情不改。那份真诚到他最后写焦晃的时候依然炙热感人,但又长叹“别说了……俱往矣!”使人听到了其中的沧桑和无奈。

宗江师终于离去了。他的家人捧着他的遗像是一幅颇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李白诗)气概的照片,如人们说的与他性格极为传神,希望他带着欢笑走好。是也,说得一点不错。然而,这个爱人、爱美、爱艺术、爱国家而且痴狂已极的艺人作家又有多少留恋和不舍,忧心和遗憾?也许,这两者都有。

【来源:《书屋》2011年第5期 文/陈丹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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